文章 六月 25, 2020

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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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i. All Rights Reserved.

这是一个纯白色的房间,墙是白的,地板是白的,床铺是白的。泛寒光的铁门被上了锁,似乎仅有门上的小窗与外界连通。墙上的数字灯显示着 3001。

“都 3001 年了啊……”

他转而环视屋内。这间屋子的装饰属于简约风,太阳光透过巨幅落地窗洒进室内,光亮的铁栏杆使得明暗和谐地交错,统一的银白色与简洁的线条让空间显得宽敞明亮而不单调。与天花板融为一体的灯带会在晚上自动开启,整个房间充满了现代感。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时光机上,兴奋逐渐被好奇替代。

这台时光机的主体是一把打满补丁的木椅,上方悬挂的头盔连接着绑在木椅上的安全带和桌上的控制器。只要在控制器上选定目标时间点,戴上头盔,绑好安全带,就可以前往想要回到的时间。

实在是美妙至极。管吃管住,还能随意穿越,这份时光机管理员的工作简直完美,虽然赚钱不是主要目的,他想。

很快,他就想好了第一次时间旅行的目的地。扣好头盔,绑上安全带,控制器开始向头盔输出能量,仿佛有一丝微微可察觉的时间粒子风产生,吹开桌上笔记本的封面,扉页上的笔迹尚未风干。

Project Me: Memories back.

2012.3.12

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一头波浪卷的大妈、穿着时尚的小青年、头发微白的中年人因为一个共同的目的而互相拥挤。午后三点,天气仍然略微闷热。焦躁不安的家长们伸长了长颈鹿般的脖颈向校门里望去,似乎这样就能更早接到孩子,摆脱拥挤的人群。

三年级四班。讲台上唾沫横飞的老师终于按下了 PPT 的最后一页,此时距离下课铃响起已过去十多分钟。学生们蜂拥着涌出教室,冲向校门口。他一边寻找那时的父亲,一边想:“小学的语文确实简单,没有什么动词名词副词壮词。”

一个身影出现,男孩认出那是父亲,于是快步上前。父亲并没有与男孩贴的很近,问了一句:“今天有什么作业吗?”

男孩愣了一下,低声说:“忘抄了。”

父亲的手印留在男孩的屁股上,清脆的“啪”声引来了周围人好奇的目光。但父亲似乎并不在意世人的眼光与男孩涨红的脸,开始引吭高歌:“作业不抄?作业都不知道你回家干嘛去啊?整天吊儿郎当,学习不用功,成绩也上不去,就知道玩玩玩,你就不用上学了好伐?!”说话的同时,父亲的手并没有闲着,一下接一下地用力向前推搡男孩,每一次的动作与每句话的尾音形成完美的照应。

他突然抬起头,凝视着父亲,欲言又止。这是他的父亲吗?

父亲没有放过这个掩饰词穷之尴尬的机会,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横肉纹路清晰可见。“怎么?还想顶嘴吗?!”

男孩再次低下了头。

“真的是搞不明白你每天都在想什么!”

“……”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男孩终于被父亲推到了车前。父亲重重地关上门,呼啸而去。

开门。父亲低着头进门,用力蹬掉鞋子。男孩低着头进门,边脱鞋边揣摩一会儿父亲会说“我把鞋弄乱了,你还不摆好”还是“我这属于不拘小节”。

父亲以沙发为龙椅,以茶几为跷脚板,双手背于后脑勺,眼睛死盯男孩,像是刑警注视十恶不赦的死刑犯。

他径直向房间走去,失败了。父亲尖利的祝福把男孩拖到了龙椅前,被迫全方位无遮拦地接受芬芳飞沫。

半个多小时过去,男孩早已使自己进入挂机状态,时不时机械的点头。父亲终于被这种态度激怒了,恼羞成怒,半提拎半推搡地把男孩扔出门外,“咣”的一声紧闭上门,门铃的外壳被震碎在地。

他抬起头,凝视着泛黄的防盗门,这是他家吗?

出于内心的恐惧,男孩不敢敲门,也不敢擅自跑走,只好在裤裆里一泻千里。棉毛裤在液体张力的作用下与腿紧密结合,高浓度的氨被校裤完全包围,无处可去。这种微妙的平衡直到母亲下班回到家时也没有被打破。

父亲累了,在沙发上开始演奏。男孩溜进屋内,没哭,脸上全是泪。


作业……好像最后也没写吧?他边咬笔尾边思索,在笔记本上断断续续地记下一些东西。

2012.3.12
抄 没有 作  业
站            夕卜 门
脲里
没写乍业

“别再是这样的事了吧……”

第二次,开始。

2015.4.20

与前一次几乎相同的时间,只是天气变得更热了。时间粒子冲击波过后,眼前出现了──父亲的身影。

他强烈遏制着心中的不满,继续男孩的动作,跟着父亲向前走。

“到了。”

派出所。

今天是来取身份证的。他 2010 年拍下的充满孩子气的照片在这一刻正式作废,取而代之的是梳着西瓜头的略带一丝可爱的初中生。

“旧身份证遗失,补办收工本费 40 元,请签字。”

“新的是多少年有效的?”

“5 年。”

他对从前的自己没有兴趣,拿到身份证便揣进兜里。

父亲的手搭在男孩的肩上。夕阳下,一老一小,慢悠悠地晃回家,一路相对无言,倒也是个温馨的画面。

到家,男孩窝进沙发角落,开始把玩身份证。不一会儿,身份证表面的保护膜被撕下,而好巧不巧,这一幕被父亲看到了。

“干什么啊你?!!给我站墙角去!!!!”

他满脸迷茫。

“为什么?”

“有什么为什么啊!”

他内心深处涌起一阵强烈的蔑视与不满。“那是防静电膜,不属于身份证的组成部分!撕掉有什么关系吗?”

父亲的怒火被浇灭了,一道歉,一接受。

多么和谐的场景啊,可惜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之中,腿脚传来的酸胀疲劳感无时不刻提醒着他,这是假的。


“又是这种事情,*!”

他没有想到,从前的自己如此懦弱,每每被父亲欺压都没有反抗。哪怕只是想法也好啊!可是没有。

还挺悲哀的呵。

2015.4.20
身份证来
层
我骂站

他躺在床上,手轻轻靠在控制器上,犹豫着是否要继续这个计划。

心底的声音浮现:“要。”

2018.6.16

一片安静的考场,大多数考生已经放下了笔,或检查考卷,或凝视窗外。监考老师也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准备收卷。

铃声准时响起,考场内翻试卷声音大作,没有人想在最后一门只有 50 分的社思科目上出岔子。

“……整理好答题纸、试卷、草稿纸,并依次从上到下摆在桌面上,等待监考员收卷。离开考场时,请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

少年急着冲出考场。站在走廊上向校门口望去,明黄色的一片人头攒动,那是学校给家长分发的帽子,象征着“走向辉煌”。

“嗤,还不如戴个绿的,‘一路绿灯’呢。”但显然没有人愿意这么做。

走下楼梯,少年看到班主任正和一群同学一起欢乐的喊着“解放啦!”,脸上洋溢着许久未见的激动与兴奋。这时,班主任走来拍拍少年的肩膀:“考完啦,回家休息啊玩啊什么都没关系了呀。”

班主任脸上少有的笑容和肩膀上模糊的触感让少年感觉这一切都不太真实。突然,班主任消失了,一阵扭曲的希区柯克变焦过后是一纸通知:

现将 2018 年 W 市各普通高级中学在市直统筹招生分数线划定公布如下。

志愿 分数线
W 中学 629
W 第二高级中学 619.5
A 中学 619
S 中学 617
D 中学 595.5
P 中学特色实验班 590
P 中学 560

随之而来的还有少年的成绩单。少年的成绩不上不下,五百八出头,只能上公办普高中垫底的 P 中学。

强烈的不真实感将他拉回现实──他在床上睡着了,手还搭在控制器上。

“这就是我的过去吗……”


2020.6.7

少年坐在书桌前,手指快速敲击键盘,屏幕上落下一行行文字。自从少年去年 5 月建立博客以来,几乎每次回家都要写一篇千字博文。辛苦必然是辛苦的,耗在电脑面前的时间也变长了。

少年并没有让父母知道博客的存在,他希望把博客打造成自己的精神寄托。

只是花的时间多了,不免引起父母的猜疑与不满。

终于,在又一次舞文弄墨到深夜之时,父亲的怒火爆发了。父亲不知道,或者说无法理解少年在电脑上做什么,而他怒火爆发所造成的,也很简单。父亲夺走了少年的电脑,摔下一句:“你就甭想再用了!”

少年心中无限言语欲吐露,却卡在口中如鲠在喉。

父亲仍在不休不止地引吭高歌:“整天就知道搞电脑,搞些什么也不知道,喜欢这些跟学习无关的事情是吧?那你直接辍学好了嘛!早上一起来就跑到电脑前,牙也不刷脸也不洗,晚上么搞到一两点。电脑我拿走了,你就不要再想动了!”紧随着的是电脑被扔在茶几上的声音。

他扫了一眼桌边的手机。多么可笑的事情啊,他想,竟然会有如此家长,收走充满无限可能的 x86 设备,留下鸡肋的 ARM 设备。

“BIOS 密码、文件保险箱、登陆密码,嗯,齐全了。只要文件还在,有朝一日……”他走进卧室,父亲试图听清他自言自语的内容,但失败了。父亲懊恼地扔下耳机,暗自决定不再熬夜戴耳机刷沙雕视频。

等到父母熟睡,少年偷偷溜出房间,新建文件。

“emmm……标题还没想好,先写个开头吧。”

这是一个纯白色的房间,墙是白的,地板是白的,床铺是白的。泛寒光的铁门被上了锁,似乎仅有门上的小窗与外界连通。

父亲被客厅的异响惊醒了,打开门,少年在黑暗中被屏幕照亮的张皇失措映入眼帘,怒从心生……

他慌张地从时光机上弹起,顺手抓起桌上的控制器就往木椅上砸,像是要把木椅砸成碎片。


护士台。

“保安!保安!!”一名值班护士声嘶力竭地对着电话听筒吼着,不远处的一间病房传出巨大的打砸声。

保安小王已经在这座精神病院工作十多年了。他轻车熟路地钻进配电间,切断了 3001 病房的供电,然后从腰间取出警棍,小心翼翼地靠近 3001 病房的门。

打砸声停下来了,大概是黑暗制约了病人,护士心想,回头继续整理资料。

“3001 号,18 岁,记忆丢失,主要病症为严重的双相情感障碍,有暴力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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